舒云管账,是秦舒云最得力的助手。两人平日里话不多,但今天一起来找何成局,显然是有备而来。
刘惠珍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三只小陶罐。她说这三罐茶叶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一罐凤凰单丛是去年春天伍秉鉴派人送来的,一共只有两斤,她留了一斤给何成局;一罐铁观音是前年方世宏从福建带回来的,焙了三次火,越存越香;一罐普洱是梁铁海从佛山带来的,在何府茶房里存了三年,已经陈化了。她要何成局带上这些茶叶——长沙地处湘中湿气重,凤凰单丛祛湿,铁观音提神,普洱暖胃。她没什么本事,就只会泡茶。
何成局接过托盘放在桌上,握住刘惠珍的手。她的手上有常年泡茶留下的茶渍印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褐色,掌心却柔软温暖。她问他记不记得四年前在春香楼她最后一次给他泡茶——那时候他还是二当家,她是红倌人,他坐在账房里算账,她端了一壶铁观音进去,他喝了一口说“好茶”,她站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留。后来他把她纳进府,她每天给他泡一壶茶,从来不多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出去。四年了,她的每一壶茶他都喝了。何成局说记得,那次他说的不是“好茶”,是“好茶,以后每天都泡一壶”。刘惠珍的眼眶红了,轻轻抽回手别过脸去说茶快凉了让他趁热喝。
苏筱等刘惠珍情绪平稳了,才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账本放在桌上。账本是新的,封面用蓝布裱过,边角包着铜皮。她说这是何府最近三年所有账目的总纲——不是秦舒云让她做的,是她自己偷偷做的。她怕万一账房失火或者搬家时丢了原始账本,秦姐的心血就白费了。这份总纲包括了何府的日常开销、联市的收支明细、春香楼的分红记录,以及何成局这些年送给各房妻妾的金银首饰清单。每一项都注明了日期、金额和经手人,跟秦舒云的原始账本一字不差。何成局翻了几页,抬头问她花了多少时间。苏筱说三年——从她跟着秦姐管账那天起就开始做了。何成局合上账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苏筱面前。他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说秦舒云身边有你,是她最大的福气。苏筱低下头,耳根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七月十八,张颜在何府后堂点了一炉新调的香。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褙子,发间插着一根素银簪,跪坐在香案前,用竹夹夹起一小块沉香放进香炉里,盖上炉盖。青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香气清甜悠远,不像她平时调的安神香那样浓郁,而是一种极淡极轻的味道,像春天的风掠过桂花林,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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