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何成局的马车驶出广州北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从珠江江面上升起来,把城头的旗帜和箭垛都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林青亲自驾车,四个护卫两人骑马在前开路,两人断后。龚文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大清律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没看几页就歪在车厢壁上睡着了。何成局没有睡。他靠在另一侧的车窗边,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广州城的城头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城头上那面被战火烧焦了一角的旗帜还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手伸进袖子里,依次摸到了几样东西。余姚姚的荷包,里面装着那支跟了她十一年的素银莲花簪。秦舒云的册子,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夫君亲启”。张颜的当归香,用油纸包了三层,藏在袖子的暗袋里。林落雪的纸条,压在行囊最底层,上面写着“带去长沙,种在衙门后院里”。他把这些物件一一清点完毕,确认一样不少,才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走。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稻田,早稻已经收完了,田里只剩下一茬茬枯黄的稻桩。偶尔有几只白鹭落在田间啄食剩下的谷粒,被马车经过的声响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竹林。从广州到韶关这段路,何成局走过无数次。这十年里他北上京城述职三次,去佛山找梁铁海无数次,最远的一次是跟着余保纯去长沙参加巡抚的寿宴。但这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被调虎离山,要去一个随时可能死在那里的地方。他睁眼看了眼对面打盹的龚文,忽然想起这位老账房当年在春香楼的柜台后面拨了三十年的算盘,从来不出门,这次却非要跟着他北上。龚文说“在春香楼待腻了想出去走走”,但何成局知道他只是不放心。从春香楼账房先生到广州知府衙门师爷,这个精瘦的老头跟了他十一年,替他管了十一年的账,替他写了十一年的奏折,替他挡了不知多少次暗箭。如今他头发全白了,牙齿掉了两颗,背也驼了,但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脾气。何成局把自己身上的薄毯拿下来,轻轻盖在龚文腿上。
七月二十三,马车进入了清远地界。官道上逃难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拖家带口,背着破烂的行李,低着头往南走。何成局掀开车帘拦住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问他们从哪里来,老汉说从韶关那边逃过来的,太平军又在征兵,年轻的全被拉去充军,他们这些老骨头跑得快还能活命。何成局问太平军在韶关驻了多少兵,老汉摆摆手说不晓得多少,只知道乌泱泱的一大片,把韶关城外的几个镇子全占了。
何成局放下车帘,在心里飞快地把方世宏上次的情报重新捋了一遍。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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