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年6月·巴黎
朱利安·莫罗记得哥哥死去那天的味道。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一封从意大利前线寄来的信,母亲拆开时手指抖得几乎撕破信纸。信里没有哥哥的字迹,只有一个陌生军官的签名,和一行简短到残忍的句子:“英勇战死于阿尔科莱桥。”
母亲没有哭。她只是把信折好,放进围裙口袋,然后转身继续搅拌锅里的稀粥。那是朱利安记忆中最后一次闻到热食的香气——那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水煮野菜、发霉的面包皮,以及饥饿。
现在他站在巴黎圣安东郊区的一间铁匠铺里,炉火烤着他的脸,汗水和煤灰混成一道黑色的溪流从额头淌下。他抡起锤子,砸在通红的铁块上,火星溅到裸露的前臂,烫出一个个白点。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
“朱利安!”
父亲的声音从铺子后面传来,沙哑得像两块生铁摩擦。
朱利安放下锤子,用袖子抹了把脸。父亲坐在一张矮凳上,膝上横着一条木腿——那是三年前一次事故的结果,烧红的铁条从砧板上滑落,砸碎了他的膝盖骨。从那以后,他就只能坐在那里,用一双仍然有力的手替儿子稳住钳子,把所有的力气活交给年轻人。
“你去一趟中央市场,”父亲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买点吃的。什么便宜买什么。”
朱利安接过铜板。一共七枚,沾着铁锈和父亲的汗。他点点头,没说多余的话。父子之间的对话向来如此,像铁砧和锤子,不需要多余的声响。
他走出铺子。
六月的巴黎有一种奇异的生机。革命已经结束——至少人们这么说——督政府被将军们取代,将军们互相看不顺眼,而那个叫波拿巴的矮个子科西嘉人正在意大利的某个地方打着谁也说不清楚的仗。圣安东郊区的巷子里,晾晒的床单像投降的旗帜在风里飘,孩子们光着脚追一只没气的皮球,女人们在门口削土豆,把皮扔给咕咕叫的瘦鸡。
这里离杜伊勒里宫只有半小时脚程,但没人觉得那是同一个巴黎。
中央市场在塞纳河右岸,是一座巨大的露天迷宫。木板搭的摊位挤挤挨挨,鱼腥味、牲口粪味、烂菜叶味和香料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朱利安攥着七枚铜板,从一个个摊位前走过。
六枚铜板能买什么?
一条巴掌大的咸鳕鱼,硬得像鞋底。或者一小块黑面包,掺了锯末和麸皮,咬一口掉渣。或者几根蔫了的胡萝卜,上面还带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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