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装了他的第一个罐头。明天会装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舌头告诉手。手学会。一直到手不需要问任何人“该放多少”,自己就知道的时候。
他抬起头。实验室里,炉火继续燃烧。铜锅继续咕嘟。朱利安蹲在灶前,背影一动不动。索菲站在石板前,手里拿着粉笔。阿佩尔先生站在她身边,看着石板上那个蜿蜒的、代表“锡”的符号。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在从院墙上方缓慢撤退,空玻璃瓶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排透明的、正在变形的日晷。
他把右手伸进口袋。空的。锡片已经放进了长桌抽屉里,和他左胸贴了一整天的心跳分开了。但那种温热还在——不是锡的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留在外套内袋的布料上,像一个看不见的、正在缓慢消散的印记。
他走到灶前,在朱利安身边蹲下来。膝盖磕在石板地上。今天第三次了。石板地还是热的。他的膝盖骨已经感觉不到第一二次那种鲜明的烫。不是石板凉了。是他的膝盖学会了。
“明天。”朱利安说,没有看他,“你杀鸡。”
威廉的右手在火焰上方停了一息。
“我?”
“你。自己挑。自己杀。自己切。自己封。”朱利安把木勺伸进锅里,舀起一点汤汁,尝了尝。盐刚好。“你第一个罐头是猪肉。第二个是鸡肉。”
威廉看着铜锅里正在煨的鸡肉块。乳白色的汤汁里,鸡皮已经煮成了半透明的胶质,颤巍巍的。椴树花的淡香从锅盖缝隙里渗出来,和蒸汽一起,在实验室的空气里缓慢扩散。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中央市场,朱利安蹲在卖鸡的笼子前,十几只鸡,二十几只眼睛。他挑了眼睛最亮的那只。虹膜的橙黄色最鲜艳的那只。歪着头看他时,两只眼睛都看了他。先左眼,后右眼。他杀了它。用哥哥的刀。
明天,轮到他。
他的右手在火焰上方翻转过来,掌心朝上。火光把他的掌纹照得清清楚楚。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和朱利安的手一样的纹路,不同的走向,不同的深浅。明天,这双手会从笼子里挑出一只鸡。会握住它的翅膀根部。会找到它脖子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会用刀割下去。
他的手掌在火焰上方微微颤动。不是害怕。是热度。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手掌翻回去。悬在火焰上方。和朱利安的手并排,相隔不到一拳。
等着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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