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展开新拟的条款,一字一句,念得咬牙切齿:
“许有德圈地掘坟,贪墨巨万,实乃——国朝开科以来第一巨蠹!”
“第一巨蠹!”
台下跟着吼。
两个外地游学的士子被人群裹在中间,稀里糊涂被人塞了笔,按着手签了名。
等回过神来,名字已经落在帛书上,擦都擦不掉了。
唯独角落廊柱下,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监生,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没动笔。
同伴扯他袖子:“你怎么不签?”
年轻监生把袖子抽回来,低声道:“三百个人签名,骂的是一个‘贪’字。可双倍市价的现银,是大通银庄当着半城人的面兑付的。”
“这……真的对吗!”
“对不上又怎的?满金陵都这么说!”
“满金陵都这么说,”年轻监生笑了笑,心底的焦灼难以掩饰,转身挤出人群,“那这字,更不能签了。”
他出了明伦堂,沿着墙根走远,再没回头。
江宁县衙外,人海又涨了一圈。
陈家方家雇来的“佃户”,从十几人加到了三四十人,混在真正不明就里的百姓中间,哭天抢地,演技一日比一日卖力。
有个老汉哭得背过气去,被人掐着人中救醒,灌了口热汤,躺下接着哭。
县衙后门也被人盯死了。
吴县令被困在签押房里,急得满嘴燎泡,绕着桌子转到第十八圈。
“我上辈子是刨了谁家的祖坟!”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摊上这么档子差事!”
师爷凑上来,压着嗓子:“东翁,要不……咱私下给行辕递个条子?通个气,也叫许大人知道,外头那些不是咱江宁县的百姓,全是雇来的。”
吴县令脚步一顿。
他盯着师爷看了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递条子?”他声音发涩,“陈家知道了,说本官私通钦差;许有德那边,也未必领本官这个情。”
“两头一夹,本官这顶乌纱,连同这颗脑袋,全得交代进去。”
“那……就这么耗着?”
吴县令一屁股坐回椅子里:“耗着!对!就这么耗着!”
他转念一想,低估了几句,随即说道:“天大的事,有应天府顶着;应天府顶不住,有京城顶着。”
“本官就一条——把门守好,把皮球一脚一脚往上踢!”
行辕后院,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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