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是市舶司的驻地,是朝廷海贸的枢纽。
佛郎机人来这里,不是来找两广总督算账的,是来找大明朝廷的。
他们知道,广州的事不是高拱一个人能做主的,背后有人。
他们要越过高拱,直接跟朝廷谈。
而他申时行,眼下是市舶司临时总督,是这个港口里官阶最高的人。
这帖子递到他手里,他就是大明朝廷在泉州的脸面。
“几个人?”申时行问。
“巡检司说船上下来十几个佛郎机人,为首的那个穿得挺讲究,戴个大帽子,身边还跟着两个会说官话的通译。”
张五顿了一下:“还带着兵。”
“多少?”
“每条船上大概三四十号,都配着火铳。”
一百多个带着火铳的佛郎机兵,三条船,停在泉州外港。
申时行闭了一下眼。
他现在满身酒气,衣衫不整,脚边全是碎瓷片和酒渍,像个落魄的酒鬼,不像个总督。
可他没时间收拾自己。
“打水来。”
张五愣了一下。
“冷水,一盆,现在就打。”
张五跑出去,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盆井水,冰凉的,还冒着白气。
申时行接过来,双手捧起水,整个脸埋了进去。
冷水灌进鼻腔,呛得他猛咳了两声,水从下巴淌下来,湿了前襟。
他抬起头,水珠挂在眉毛和胡茬上,眼睛通红,但目光沉下来了。
酒醒了大半。
“把帖子上的内容再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别漏。”
张五又复述了一遍。
申时行一边听一边用袖子擦脸。
随后又走到衣架前,扯下官袍披上,系扣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分不清是酒劲没过还是别的什么。
“佛郎机人现在在哪儿?”
“巡检司把他们拦在外港,没让进码头。说等总督府的令。”
申时行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正了正乌纱帽,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厉害,眼底乌青,嘴唇干裂,像大病了一场。
他冲镜子里的自己咧了一下嘴,露出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备轿。”
“大人,现在?天都黑了,您喝了这么多——”
“我说备轿。”
张五不敢再劝,转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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